人文歷史

赵宏祥:祠堂记与古代文人祠祀的集体认同

2024-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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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杜甫草堂

古代社会以祠堂为核心,形成了内涵深厚的先贤崇祀传统。自宋代以来,祠堂作为表彰和崇祀贤人的重要场所,数量开始激增。这些祠堂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传布国家政治理念和旌表儒家人格典范的重要功能。因而,祠堂记得到了士人群体的大量书写,逐渐成为了记体文中独立的一个品类。

在众多先贤奉祀活动中,文人祠堂的设立和祭祀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古代文人的身份充满争议,只有在“经世致用的人文传统中,它们才获得尊重”。文人成为祠堂奉祀对象,源于一般的先贤崇祀传统。不同于推崇祭祀对象的功德,士大夫对文人的祭祀更偏向于赞赏其文学才能,同时也表达对文人品格与经历的认可与同情。这种特殊的动机深刻体现了士人群体对文人身份的集体意识。通过设立象征性的文人祠堂并举行祭祀活动,士人群体不仅向文人表达敬意和纪念,同时也进一步强化了对文人身份的认同。这种身份建构和自我期许在祠堂记中得到充分展现。围绕文人崇祀主题,祠堂记记录了奉祀文人的历史信息,并反映了文人对自身价值的反思与确认。事实上,古代祠堂记自宋代以来才开始大量出现,这与士人群体主导的先贤祠设立和祭祀活动紧密相连。而之后历代的祠祀活动积累了大量祠堂记文献,为研究这一命题提供了丰富的文本资源。


在祠堂记中,通过对经典作家的叠加写作,文人形象的建构以及对文人命运的认同得以体现,这深入反映了当时士人群体对文人身份的价值和意义的探寻。随着明清时期文人祠堂的文学景观化,以文学批评共识为书写路径的文人祠堂记愈发壮大,其特色和定位也愈发明确。这一文类紧密围绕文人崇祀的主题,展示了士人群体如何精心塑造和维护文人形象,并在此过程中形成了特定的集体性意识。


不仅如此,文人祠堂记在文学研究中具有独特的价值。这些记文对作家经典地位的认同、对作品风格的分析与探讨,都是文学批评集体共识,在塑造文人形象和阐释文人价值过程中的体现。本文将从这些角度切入,通过细读具有代表性的文人祠堂记,深入揭示这一文类书写所承载的集体认同。


一、文人如何成为祠祀的对象


文人祠祀作为文化现象,其出现与祠祀活动对“文人”认知的发展紧密相关。学界认为“文人”概念起源于汉代之后。汉代虽出现了某种早期的文人自觉意识,但当时人认为追求文辞不符合儒家“立一家之言”的理念,文学创作更被视为雕虫小技。尽管能文、通文辞是对士人基本要求,但专注文艺创作的文人地位较低,因此“文人”成为贬义词。而汉代祀贤祠堂纪念有德政的官员,如《汉书·文翁传》“吏民为立祠堂”。这些祠堂初设于墓地,后逐渐独立。如《后汉书·王涣传》所述:“民思其德,为立祠安阳亭西。”尽管汉代先贤祠制度并非十分完善,但却后世提供了丰富知识的资源。因此,贤人祭祀多遵循汉人标准,奉祀有功有德之人。而在汉代贤人祠祀活动中,并无当时观念中所谓“文人”的地位。

随着文学自觉意识的兴起,士人群体对文学能力的认同度不断提升,这种转变在祠堂祭祀模范人物的实践中,得到了充分体现,颜延之的《陶征士诔并序》基于私人立场,撰写诔文以纪念陶渊明。所谓“诔以纳石,亦称墓诔”。尽管诔碑与作为公共祭祀场所的墓祠功能不同,但两者在观念上显然存在共通之处。颜延之在表彰陶渊明“不慕荣利”“淡泊自守”的品节时,以通过化用诗文的方式评价其文学成就。这意味着,祭祀对象的文学能力开始与他们的功绩和品德相提并论。颜诔将陶渊明的清贫自守、超然物外的生活方式视为其人格典范,对后世接受陶渊明产生了重要影响。陶渊明淡泊朴素的生活态度被推崇为士人的精神追求,这种共识的形成对后世文人祠祀的建构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到了唐代,先贤祠祀的制度和观念已经相对成熟和完善,国家对祀典和祠祀对象持管控和规范的态度。如武则天圣历二年(699)年有制:“州县长吏,非奉有敕旨,毋得擅立碑。”《唐六典》则称:“凡德政碑及生祠,皆取政绩可称,州为申省,省司勘覆定,奏闻,乃立焉。”因此,获得奉祀的士人通常经过评定,以官员身份在制度允许范围内建祠立碑进行纪念。同时,在碑记文中,这些官员的政绩和文学能力也往往得到表彰和肯定。例如赵儋为李叔明代作的陈子昂旌德碑,叙述其文学创作,写道:


有诗十首入《正声》,集十卷著于代。友人黄门侍郎范阳卢藏用为之序,以为文章道丧五百年,得陈君焉。由是太冲之词,纸贵天下矣……嗟乎!道不可合,运不可谐。遂放言于《感遇》,亦阮公之《咏怀》。


不仅肯定了陈子昂继承汉魏风骨、救弊起衰、恢复风雅兴寄的文学主张,而且还将诗文创作的价值上升到儒家立言不朽的高度。同时,他也深刻感受到了陈子昂诗中寄寓的仕途坎坷和人生失意的无奈与感慨,对陈子昂蹭蹬的命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唐代官方对德政碑的颁赐实施了有效管控,并严防滥赐。在颁赐过程中,会审核官员的善政表现,确保德政碑与其政绩和德行相符。然而,陈子昂在施政上并无显著成绩。细读旌德碑文可知,立碑主要是李叔明欣赏其文学才华和同情其命运。尽管制度上旌德碑是为官员陈子昂所立,但奉祀的真正对象,则是作为文人的陈子昂。


就唐代整体情况来看,虽然贤人祠祀对文学能力已有重视,但受到制度和观念的制约,祠祀实践中奉祀对象的身份并未明确指向文人。


到了宋代,士人群体主导的先贤崇祀活动逐渐兴盛,他们积极在任职地建设先贤祠,所奉祀的对象主要基于士人的知识倾向。李春青指出:“一般说来文人首先是士大夫——士大夫中那些获得独特趣味与技能的人便是文人。这就意味着,凡是文人都是士大夫,但并非所有的士大夫都是文人。这里的区别就是文人趣味。”这种“文人趣味”体现了士人群体对文人文化人格的接纳和认同,并推动了文人祠祀的确立。事实上,古代文人的祠祀,从当初的崇祀贤人并表彰其文学能力,逐渐演变为祠祀那些卓越文学创作同时具有典范人格的人。终,从广义的贤人祠中分化出了专门纪念文人身份的文人祠堂。


在宋初徐铉的《洪州新建尚书白公祠堂之记》中,可以看到当地官员是以白居易作为历史上的名宦为理由,为其立祠。但记文也不吝笔墨,从文学角度深入论证白居易的贡献:


大丈夫处厚居实,据德依仁,岂徒洁身,将以济世。故著于事业,发于文词……观乐天之文,主讽刺,垂教化,穷理本,达物情,后之学者,服膺研精,则去圣何远?其为益也,不亦多乎?


可见在当时,白居易的文学成就已经足以使他获得奉祀的资格。他的创作也被视为对地方文化的贡献。正如记文中“凡游居之徒,仰高山,聆遗韵,荐诚观艺,结辙于斯”的赞誉。尽管当地立祠的动机,并非专门为了崇祀白居易的文人身份,但其诗文的影响力,导致奉祀的初衷变得有些模糊。在晁说之的《成州同谷县杜工部祠堂记》中,当地官员奉祀杜甫的理由则明确在于杜诗崇高的地位。通常,地方官吏出于现实考量,会通过祠祀来推行意识形态教化百姓。而获得祠祀的文人,不仅要迎合士人群体的文学趣味,还需具备传递儒家价值观念的作用。这在记文中有坦率的说明:


躬德高隐,崇仁笃行,若节妇孝女,有功于风俗者,一乡一社祠之。顾惟老儒士,身屯丧乱,羁旅流寓,呻吟饥寒之余,数百年之后,即其故庐而祠焉,如吾同谷之于杜工部者,殆未之或有也。


尽管记文中确认了杜甫作为奉祀对象的文人身份,但根据其“诗一发诸忠义之诚,虽取以配国风之怨,大雅之群可也”的论述,可以看出杜甫文人身份被确认为奉祀对象的原因,是杜诗在儒学体系中承载的精神价值。尽管如此,当时的祠祀活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凸显了文学旨趣和文人身份的认同。如程洵《衡州杜黄二先生祠堂记》所指“黄公以诗名天下,而句法悉本杜公,其制行亦略相似”,就写明了地方官员合祀杜甫和黄庭坚的立场,出自文学兴趣。


宋代以后,士人群体对文人身份有了新的接受态度,开始自称纯粹或专业的文人。这种身份认同的转变使得寻访文人遗迹、奉祀先代文人及建立文人祠堂等活动,成为展现文人文化人格的重要途径。如修建文学作者的故居、遗迹,事实上也发挥着祠堂的功能。如于㮚《东屯少陵故居记》就记载,当地恢复草堂以表达“思贤尚德”之意。尽管儒家典型的价值观在祠祀活动中常被提及,但在文人的主导下,这些祠堂逐渐转变为更多用于切磋诗文、交游和聚会的文化空间。例如,元人李祁的《吉安路诗人堂记》中提及,该祠当初是为纪念历史上在此任官的杜审言而建。由于杜审言有诗名,遂被称为“诗人堂”。至南宋时,该祠扩建为奉祀历代诗人的场所,“诗人始有专席之地”。这种变化显示出祠堂文人属性的增强。


延至明清时期,儒学乡贤祠和乡贤专祠所构成的双轨体系逐渐成熟,这些祠堂通常附设于学宫,并由各地提学进行管理。而与此同时,奉祀文人的祠堂与围绕经典作家及其作品设立的文学景观之间,逐渐展现出密切的联系和互动。阅读明人吴琛《赤壁重修东坡祠记》,可以一窥这座旨在纪念苏轼游览赤壁、致敬《赤壁赋》的经典地位的祠堂,建设过程中的文人情怀。而清人施闰章《重修黄山谷先生祠堂记》则提到,尽管黄庭坚“集中,西昌诗颇少,而快阁盖偶然之作,无意求工者”,但当地已把快阁开辟为了黄庭坚祠,即如记文所道:“前人之阁,遂举而归之先生,且建祠其旁,与阁相终始,屡废而必兴。士大夫追和其诗,至于今不绝。”可见,与经典作品的紧密关系,推动了祠堂日益文学景观化。又如清人顾禄《桐桥倚棹录》所载:

白公祠,在虎丘山浜,祀唐太子少傅居易。嘉庆二年任太守兆坰即蒋氏塔影园改建,中有思白堂,傍为怀杜阁、仰苏楼,供少陵、东坡栗主,又有万丈楼,在怀杜阁之东,供李青莲木主。


通过“思”“怀”“仰”三字,展示出这是一个以文人崇祀为纽带,融合了杜甫、苏轼、李白、白居易四位文学巨匠情怀的文学景观。钱大昕在《虎丘创建白公祠记》中则提到:“因念昔贤辙迹所至,湖山藉以生色。”可见,这个祠堂的主要功能不仅在于纪念文人,也供人游赏景色。清代文人群体往往借助这些富有文人趣味的公共空间开展活动,如翁方纲组织的寿苏会、李彦章组织的寿苏活动、寿黄会以及曾燠的寿欧会等。即如李彦章有诗题云:“道光戊子六月十二日,率庆郡宾僚诸生,集黄文节公祠下,拜公生日。祠即古龙溪书堂,公谪居时故宅也。是日携旧藏公像并公书戒石铭、七佛偈跋尾诸刻为供,先赋长句”。可见,文人祠堂或与文人相关的文化景观是文人交游的关键场所。这些受到祠祀的文人的生平、作品和风格,为相关活动提供了丰富话题。例如,寿苏、祭苏等活动的兴起,与文人推广宋诗的主张紧密相连。此类活动一直延续至晚清民国时期,温州的永嘉诗人祠堂和杭州的历代两浙词人祠堂等地,依然是文人活动的聚集地。

通过上文分析,可以看出文人在古代成为祠祀对象,实际上是士人群体对文人身份观念演变的结果。最初,士人群体崇祀文人主要是为表彰其典范人格和推崇儒家价值,如文章致用、文以载道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关注点逐渐转向文学的艺术性和审美价值。这种转变使文人祠祀展现出与一般先贤祠祀不同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源于士人群体身上共同的文人趣味和对文人文化人格的集体性认可。因此,士人群体对崇祀文人的精神个性和文学成就的关注日益增加,而不仅仅将其视为儒家道德的代言人。

二、祠堂记中的文人身份塑造


士人在古代社会中扮演着多重角色,他们既是文学作者,也可能是官僚、乡绅和学者。在构建文人祠祀的过程中,士人群体通过祠堂记来塑造和强化被奉祀对象的文人身份,从而使文人祠祀获得广泛的认同和合法性。这一步骤至关重要,它不仅巩固了文人祠祀所寄托的文人理想,还使文人祠祀所承载的文化意义,能够与一般先贤祠祀相区别。


文人身份是古代士人思想文化人格和集体心理的一种体现,它代表了士人阶层对于文化、艺术、道德以及社会责任的理想化价值诉求。因此,即便士人成为了文学作者,也并不意味着他们自动拥有了文人身份。文人身份需要士人从内心深处对文人人格、旨趣进行深刻认同,并在日常生活中实际践行。历代的祠堂记中对陶渊明的叠加书写,为我们理解文人身份是如何被塑造的提供了清晰的例证。


正如前文所述,颜延之在诔文中对陶渊明淡泊名利的生活态度的描绘,实际上是对其文化人格的一种建构,为后世士人群体树立了文人身份应具有的经典品质。在宋代,陶渊明不断得到国家、地方祠祀的尊崇,在祠堂记中,对陶渊明的文人身份进行塑造和强化成为了一种普遍的书写路径,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文人祠祀立场所得到的认同程度。如在北宋元丰六年潘希杰的《修靖节祠记》中,陶渊明的形象被描述为“甘贫苦节,自肆于诗酒”。虽然此文仅寥寥二百字,却通过“肆于”一词的精准运用,生动地勾勒出了他超脱礼法束缚的生活态度。这体现了作者对陶渊明这种与儒家“克己”观念背道而驰的处世姿态的清晰认识。而在南宋乾道六年周燔的《靖节先生祠堂记》中,则以近乎写真绘像的笔法,呈现陶渊明的形象:


知有志尧舜其君而不遇,宁得钱送酒家,淋漓头上巾。方其颓然散发,醉眠溪上石,月洁风清,虎驯鹤唳。瞬息千古,物我两忘,彼高人逸士,顾何以识之?


在文字所构建的视觉图景中,人物形象和自然环境均展现出独特的文人意趣,这种个性表达与传统的儒家话语体系存在显著差异。而随即记文又进一步指出:“近代得志之士,乃欲区区追和其诗辞,以跋高躅。虽有超世迈鞅之才,终莫能拟其仿佛。”更是对世俗眼光下曲解和拙劣模仿陶渊明的行为提出抗议。在嗣后罗愿的《陶令祠堂记》中,对陶渊明这一文化符号,更进行了深入的阐释:


若渊明生百代之后,独颓然任实,虽清风高节邈然难嗣,而言论所表,篇什所寄,率书生之素业,或老农之常务。仕不曰行志,聊资三径而已;去不曰为高,情在骏奔而已。饥则乞食,醉便遣客。不藉琴以为雅,故无弦亦可;不因酒以为达,故把菊自足。真风所播,直扫魏晋浇习。


他将陶渊明的文化人格解读为“真淳”,认为无论是饮酒赋诗,还是赏花抚琴,都是源自内心的真实表达,不是有意附和某种社会观念,也不是为了进行矫饰的自我表演,更不是依赖外物的装点。这正是陶渊身为文人,为独特的地方。


正如清人陆以湉《冷庐杂识》所评:


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归去来辞》,皆有悠然自得之趣,视矫世绝俗之士,相去悬殊。后世但知其人品之高,卓越千古,即史氏亦仅以隐逸目之。惟宋罗端良愿《祠堂记》很能得其品谊之实。


罗愿能如此深入地挖掘陶渊明的文化人格,源于他对文人精神世界的认同。尽管文人祠祀的成立受到祠堂记作者的影响,但他们的自身倾向并非唯一的推动因素。


从撰作动机看,这三篇祠堂记的书写立场都是为当地官员代言,事实上,部分地方官吏也具备文人认同,如南宋嘉熙二年林宋伟《重修靖节祠记》所述,地方官葛崇节因表字“陶翁”而大力倡立陶祠,这足以体现其深厚崇仰之情。


通过祠堂记的撰写,陶渊明的文人身份得到持续强化,使得围绕祠堂的祭祀活动更具文人趣味,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地方祠祀的道德宣教色彩。宋人笔记记载,当时祠祀活动中已存在并流行着符合文人文化心理的祭祀行为。


江州德化县楚城乡,乃陶渊明所居之地,诗中所谓“柴桑”者。宣和初,部刺史即其地立陶渊明祠,洪刍驹甫为之记。祠前横小溪,溪中盘屹一石,人谓渊明醉石也。土人遇重九日,即携酒撷菊,酹奠祠下,岁以为常。


学界曾认为“土人”一词不仅指代当地人,更偏向于指当地普通民众。然而,广大地方民众对由士人主导、建立在官舍、书院和文化景点上的先贤祠的认同度普遍较低,而非知识阶层的民众更容易参与祀神场所的祭祀。史料中并未明确记载陶渊明在宋代祠祀中向神格化发展的情况。因此,柴桑陶渊明祠的“渊明醉石”景观所蕴含的文化意涵和“携酒撷菊”所象征的文学意义,相较于不识文字的民众,更能引起基层知识群体的共鸣和理解。这些文人旨趣浓厚的祭祀景观与礼仪形式的知识来源和成立依据,主要源于祠堂记中对陶渊明文人身份的精心塑造。

值得注意的是,祠堂记对文人身份的构造和阐释以及由此展开的文人祠祀,未必能得到所有士人的认同。这座柴桑陶渊明祠,曾有洪刍为之作祠堂记。尽管此文已不存,但能从朱熹的一篇跋语中,略窥其原貌:

读洪刍所撰《靖节祠记》,其于君臣大义不可谓懵然无所知者。而靖康之祸,刍乃纵欲忘君,所谓悖逆秽恶有不可言者。送学榜示讲堂一日,使诸生知学之道非知之艰,而行之艰也。


基于“君臣大义”推测,洪刍原文可能探讨了陶渊明的“出处”问题,涉及儒家价值观。然而,洪刍“才而傲”的性格和对诗艺、焚香的热爱显示了他的文人特质。因此,怀疑他在撰写祠堂记时不太可能全文只展现道学面孔。推测原文不仅涉及儒家伦理,还融入了文人情怀。但洪刍失节事件后,其文人品格受到质疑,这与“文人无行”的命题相呼应,可能是朱熹对其祠堂记持保留态度的原因。


在朱熹看来,陶渊明一切品格特质,都来自儒家的“大伦大法”,即所谓“是以大者既立,而后节概之高,语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在他的认知中,一为文人,便无足观,又遑论奉祀其文人人格了。所以,作者以儒家的价值体系观照祠堂记时,可能会倾向于淡化陶渊明作为文人的文化人格。如在淳佑四年傅实之所写的《重修陶靖节祠记》中,文章以向准备主持重修陶祠的知县宗室赵与揣提出问题作为开端:“今之称靖节先生,以文欤?诗欤?政事欤?以《归去来》之词欤?抑以彭泽令之高致,千载未易及欤?是其说皆似也,而未知所以然也。”这里,傅实之的意图是向官员明确奉祀陶渊明的目的,从而论证建立祠堂的合法性。在确认官员希望推崇“耕莘乐道”和“圣清圣和”的政治理念后,他在撰文时,避免了过分强调陶渊明的文人形象。因此,记文所传达的祠堂观念与意义,也与一般的文人祠祀有所区别。


实际上,自宋代以后,这种现象一直存在。例如,对比明人言芳的《陶靖节祠记》和葛寅亮的《建陶白祠记》,可以发现不同的祠祀立场,就体现在文章的身份塑造差异中。前者强调圣人之道能够“扶起沮溺”,进而宣称陶渊明“不幸生于圣人千百载之后,徒想望圣人于寤寐之间,形于诗咏”,以此突出儒家传统对他的影响。这是因为祠堂设立于县学宫,旨在发挥教化作用。而后者在文中则设想合祀陶渊明和白居易的场景,如“令两公生同时,陶吹埙,白且吹篪”。这种文人意趣浓厚的描写,源于文人情怀驱动的合祀祠堂修建,旨在重现“陶白两公品超千古,而皆寄迹匡山”的文化景观。


通过对陶渊明相关祠堂记的分析,我们了解到祠堂记是如何通过塑造奉祀对象的身份,来展现祠堂设置和祠祀活动的立场。进一步,探究这些祠堂记中的身份书写,可以从文章的主旨出发,还原祠堂的原始功能和意义。例如,清人鲁之裕的《山谷书院名贤祠记》,就以提倡教化的态度阐释奉祀黄庭坚的意义,在文中强调“国家之有祀典也,所以报前休,而风后轨也,食厥德,安厥庇,而弗馨香于厥俎”。而如清人谢启昆的《重修庆远黄山谷先生祠记》。他在“校刻任、史所注山谷集”时,深受范寥与黄庭坚之间文字知己的厚谊所感,因此在记文中以“气谊之感召,精神之依结”,褒赞二人的交往与唱和。对比可见,文人祠堂记书写与一般贤人崇祀,有着不同的着眼点。事实上,祠堂记不仅是证明古代文人祠祀在先贤祠祀传统中具有特殊性的证据,还集中体现了士人群体对“文人”的共同心理和命运共鸣。


三、祠堂记中的文人集体意识


古代士人群体对文人身份的态度很矛盾。他们一方面贬低文人的品行与道德,称之为“文人无行”“文人轻薄”,但另一方面又深切同情文人的命运,常提及“文人不遇”“文人薄命”。这种双重评价反映了士人群体对文人角色的复杂认知和期待。这些祠堂记中的集体意识,不仅展示了文人对自身价值和地位的反思与确认,也为文人祠祀的成立和演变提供了依据。

在文人祠祀中,祠堂记通过述议祠祀对象的文学作品及其背后的经历、心态和人格特质,将有多重角色的奉祀对象塑造为文人形象。这种塑造不仅源于对其文学成就的认可,更在于奉祀对象与文人心灵深处的契合。因此,具备文学才能的士人虽多,但能够以文人身份获得祠祀却并非易事。以韩愈和柳宗元为例,尽管二人以卓越的文学成就齐名于世,但在许多祠祀场合中,韩愈并未被视作纯粹的文人,而柳宗元则被稳固地纳入了文人祠祀的体系之中。

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以“文起八代之衰”概括韩愈的文学成就,这一表述已成为标定韩愈文章地位的符号。尽管碑文也赞誉了韩愈在潮州的政绩及其对儒家价值观的弘扬,但由于“文起八代之衰”这一符号影响深远,后世多从文学角度解读此文,可能使韩愈的文学成就受到更多关注,而忽略了文中应当宣扬的祠祀本旨。从文章书写的角度看,此篇如古人所评:“行文之排宕闳伟,即置之昌黎集中,几无以辨,此长公出力模写之作。”学界普遍认为,这篇文章是模拟韩愈的《柳州罗池庙碑》而成。因此,有理由推测苏轼在构思文章时,可能主要致力于模仿韩愈的文辞风格。这种写作方式无疑体现了苏轼深厚的文人情怀,但同时也使文章更侧重于文学层面,而未能深入探讨韩愈崇祀的思想和社会意义。

故而,宋人黄震评价道:“东坡所作《潮州庙碑》,其文人之文哉!”他认为苏轼在碑文中将韩愈定位为文人,是文章立意的不足。相比之下,黄榦的《袁州重建韩文公庙记》则基本围绕儒学道统书写,可堪“知公之深,论公之的,至此记无以复加矣。”而苏文“指公为文人,而又以文为道”的写法,实际上偏离了宋儒建构的儒家价值观。

在宋儒的知识体系中,道统与文道是区分明确的概念,他们认为韩愈在构建道统方面的贡献显著,超越其“文起八代之衰”的文学成就。尽管黄震赞赏苏轼的文辞之美,但他并不认同苏轼对道的理解和诠释。他指出:

东坡作《韩文公庙碑》,词绚云锦,气矗霄汉,振古一奇绝也。然一言以蔽之,不过谓其间气所生,不为死生祸福夺。此殆坡公胸中所自得,因之而发欤!若文公之所以为文者,则似未暇尽及也……孔、孟而后所以扶植纲常者,公一人而已……公之所以为文者,其大若此。岂曰文起八代之衰,止于文字之文而已哉!


在他看来,韩愈的“道”实质上是维护纲常。然而,苏轼用“浩然之气”诠释的“道”,不过是为文之道。所以苏轼的韩碑一篇,只是文字之文、文人之见。

相较之下,黄榦的文章通篇围绕“道统”进行阐发,体现了宋儒的理学立场,而祠祀韩愈的意义,则正在于尊道统、扶纲常,教化人心。他在褒扬韩愈“独以斯道之传为己任”的同时,也抵诃以文人看待韩愈,无异于“使圣贤之道不明”,同时也埋没了韩愈发扬道统时“旁搜远绍,辛苦而有之”的努力。之所以宋儒将韩愈与“文人”对立起来,其原因与文人污名化的集体认知不无关系,站在程朱之学的立场上看:“圣贤非有意于文也,本道而发为文也。文人之文,不免因文而见道,故其文虽工,而折衷于道。”所谓“文人身份轻薄,文人之文无益”,以这样的“文人”标签来概括韩愈的生平和述作,无疑是对其圣贤之道的亵渎。因此,儒学立场对韩愈的祭祀和阐释均着重强调他对道统的贡献,这也是相关祠堂记所表达的核心观点。例如,宋人杜范的《宁国府增建韩文公祠记》、明人何塘的《孟县改建韩文公祠记》等作品,均以道统为核心,对韩愈进行了深入书写和论述。而真德秀的《昌黎濂溪二先生祠记》则从“言道必及器,言器必及道”的理学教义出发,论证了韩愈与周敦颐合祀的重要意义。

相较于韩愈,士人群体在祭祀柳宗元时,更倾向于突出其文人人格。这与柳宗元多舛的命运所引发的广泛共情紧密相关。他成为了“文人不遇”和“文能穷人”悲情现实的象征。因此,撰写纪念柳宗元的祠堂记时,作者更倾向于描绘其不幸遭遇,彰显其高尚的文人品格,以期引发更广泛的共鸣。宋人汪藻的《永州柳先生祠堂记》,以“不幸”为线索,将“文人薄命”“穷而后工”的集体认同贯穿全文,成功营造了一个反思文人命运的文化语境,使柳宗元的文人文化人格得以凸显。同样,曾丰的《兰石重修柳侯祠记》则以“发愤”为主题展开。开篇即提出观点:“人未得志小愤,不得志中愤,失志大愤,愤则思所以泄之。”文章一方面表达了对柳宗元因不得志而死的同情;另一方面,则对“发愤著书”这一经典命题表示了认同。这种由“不得志”而“发愤”著述的集体心理,体现了文人对自身文学使命的某种积极期待。在流传于民间的地方信仰中,人们往往将一些不幸而死的人,奉为护佑灵验的鬼神。韩愈的《柳州罗池庙碑》记载了柳宗元死后被尊为神祇,并受到民间自发祭拜。虽然这种民间信仰起初并未得到士人群体的广泛认同,但经过文人不断的阐释和赋予意义,柳宗元祠逐渐被塑造成为反映文人命运的文化象征。从游览柳祠的历代诗作中,能够体会到这种集体情绪。

文人污名化的社会观念的存在,促使文人产生为自己正名的集体意愿,这反映了文人对自身价值和意义的坚守与定位。文人的自我期待不仅在于文采斐然,更需承担社会责任。在祠祀活动中,那些立功立德立言且具备卓越文人品格的士大夫典范,一旦成为祭祀对象,便能激发文人内心的共鸣。

像白居易、欧阳修、苏轼这样政治才能出众、道德风范高尚且具备非凡文学才情的杰出人物,常被视作文人理想的化身。在文人祠祀的背景下,相关祠堂记的论述都是在肯定其文学成就的基础上,进一步颂扬其道德和功绩。以崇祀欧阳修的祠堂记为例,这种共性的写作思维显而易见。如宋人郭孝友在《六一祠记》中开篇即指出“欧阳文忠公首以古文变天下”,有意将欧阳修对本朝文学的贡献,视作其很重要的功绩。而清人李元度《平山堂重建欧阳文忠公祠记》,不仅盛赞欧阳修为“三代下,兼三不朽而诣其极者”,更在阐发欧阳修的立言之功提到:“作四六文,即能一洗昆体。偶作小词,亦无愧唐人《花间集》。公盖得文章之全者,宜其名满天下。”可见将这些非关载道的文艺作品,也视作立言的“文章”。事实上,清代盛行的寿欧活动虽强调文章与道德并重,但实际上多围绕欧阳修的文学话题展开。从这些祠堂记中可见,欧阳修的形象逐渐成为文人集体理想的代表。在文人祠祀的语境下,他因杰出的文学成就首先被视为卓越文人,其政治和道德贡献也随后受到广泛崇敬。这意味着,古代文人在肯定自身文人身份的基础上,不断追求自我提升和完善,以达到理想境界。

总体来看,祠堂作为文人祠祀的公共空间,其设立、祭祀仪式和崇祀动机所蕴含的知识和观念通过祠堂记得以阐发,并在文人间的交游、唱和等活动中得到验证。这些祠堂记所传达的集体意识,不仅展现出文人祠祀的独特性,还推动了其演变发展。而明清时期,纯粹的文人祠的兴起,正是文人对自身身份的高度的认同感和归属感的体现。

四、祠堂记中的文学观念认同


古代文人祠祀活动本身蕴含着文学批评的意味。被选为祠祀对象的文人,是士人群体基于文人人格和创作进行主观选择、过滤和建构的结果,这体现了对文学价值的评判和对经典文学批评观念的认同。而在文人祠祀活动中,特定作家不断受到纪念与尊崇,也集中反映了士人群体的文学观念认同。


文人祠祀活动不断确认并强化作家的经典地位,这源于士人对文学史的接受。历史上持续且广泛受到奉祀的文人,如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等,与文学经典作家的基本格局保持一致。而一些基于文学风格的经典作家并称,如李杜、杜黄、陶白、苏黄等,也成为了合祀祠堂建立的重要动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韩愈、王安石、范仲淹等人在现代文学史书写中被视为作家,但在古人的认知中,他们并未被典型地视为文人。这种身份认知的差异在古代祠祀活动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侧面反映出祠祀所蕴含的思想和知识资源对文学史的重要意义。

祠堂记作为文人祠祀活动的主要载体,承载着表达文学批评主张的重要功能。通过对文学批评的经典命题进行复述或申辩,祠堂记为构建公共知识背景和讨论空间提供了平台,进而确认并定义奉祀对象的文学成就和历史地位。这一过程不仅体现了文人对文学价值的独特评判,也反映了士人群体对经典文学观念的认同和接受。如在奉祀杜甫的祠堂记书写中,“李杜并称”和“李杜优劣”的经典命题,就成为了引入和探讨杜甫尊崇地位的核心话题。如徐得之《重修杜工部祠堂记》以李杜并称立论,开篇写道:

唐三百年,诗人辈出,而李、杜为之冠。不幸当天宝之季,顾不得早鸣国家之盛,而遭逢世乱,使穷饿其身,流离困苦,生不安席,死无定所,何若斯之甚耶!


二人晚年相似的困苦遭遇,不仅体现了“诗穷而后工”的批评认知,更成为记文论证立祠尊崇他们文学地位的重要理由。而如前文所引《成州同谷县杜工部祠堂记》及赵次公《杜工部草堂记》,则着眼于“李杜优劣”之争,分别以“昔夫子录秦诗而不录楚诗……李则楚也,亦不得与杜并矣”;“白之诗,多在于风月草木之间,神仙虚无之说,亦何补于教化哉”的方式,揭示李白的诗风、诗旨与儒家价值观的偏离,以此凸显杜甫独特的文学地位。不仅如此,复述承载文学观念的公共知识,也是祠堂记中常见的书写方式。晁说之通过列举唐宋数十位诗人的传承谱系,展现了唐代诗学的整体风貌;而赵次公则由“六经皆主乎教化”引入文章,进而强调《诗经》的教化功能,在初唐已经明显衰微。这些公共知识作为批评观念被引入,为文中讨论杜诗成就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江山之助”是古人深入探讨地域如何影响文学风格的经典命题。由于文人祠祀具有鲜明的地方属性,因此结合地理环境对文人在当地的创作进行评点和考证,成为了文人祠堂记书写中别具特色的内容。如南宋时,兴国军永兴县为苏轼设立了祠堂。王质在其所作的《东坡先生祠堂记》中,梳理了苏轼诗文与当地写作的关系,如:

先生至富川,见诗“吾曹总为长江老”者是,今传富川;见词“绿槐高柳咽新蝉”者是,今载集。


富川即永兴旧名,祠堂记以在地文献,还原了苏轼当时的创作轨迹,为相关作品编年批评提供了原始依据。前文提及的汪藻的《永州柳先生祠堂记》,则通过寻访“愚溪”的各个景物,来论证“凡瑰奇绝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不仅如此,在祠堂记中,也能看到对作品批评经典论断的吸纳,如元人吴澄的《湖口县靖节先生祠堂记》中所道:“观《述酒》《荆轲》等作,殆欲为汉相孔明之事,而无其资。责子有诗,与子有疏,志趣之同,苦乐之安,一家父子夫妇又如此。”显然,这种理解承袭自宋人对陶诗中蕴含豪放特质的认知。

尽管文学批评并非祠堂记的本位,但通过前文的概述,我们能够发现文人祠堂记书写中所蕴含的文学观念共识。而这些共识也彰显了文人祠祀活动中,对文学批评的集体理解和认同。

制度与文化是古代文体运作与衍生的基石。在追溯祠堂记这一文体的形成与兴盛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其与先贤祠的紧密关联使得士人群体能够在祠堂记中表达自身的价值观念,进而蕴含了深厚的历史和人文内涵。当先贤祠的祭祀对象逐渐聚焦于文人群体时,祠堂记的书写视角及其所承载的文本语境也展现出独特的面貌。通过本文的探讨,我们深入到祠堂记的文本内部,揭示了文人祠祀与祠堂记之间,由特定文化现象所驱动的文本集体性书写现象,而由此可以发现文人祠堂记承载了士人群体对文人身份的多个层面的集体认同。这不仅是古代制度文化推动文类细分问题的具体表现,更通过生动的文体学案例,凸显了中国文学集体认同的鲜明特征与丰富内涵。

编辑:拾 壹

校审:星 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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